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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傻
作者:许惠芳    资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2-4
大傻

 

(一) 谢家巷有个傻子,父亲是村里的农技员,母亲是村里最大的厂子——毛巾厂的会计,这个厂效益很好,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傻子有个很大气的名字——谢驭洲,父母在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希望他能志腾五洲,长大了有大出息。 要说这个傻子年幼时还真有那么点出息,三五岁时三字经就熟读成诵了,会把他老爸讲的三国故事,隋唐演义七七八八地讲给别人听,乐得全家人整天整夜地合不拢嘴,村里人都说谢家巷出了个百年不遇的神童。 老辈子的人都说,聪明过头遭天妒。这话在谢驭洲身上还真应验了。八岁那年的一天,上小学二年级的谢驭洲放学回家,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嘴里还不停地数着唱着:一只蛤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两只蛤蟆……还没数满十只蛤蟆就拐进了村口的那条只能容一人进出的小巷子。就在这时,巷子里冲出一只猪,一只刚从猪圈里偷跑出来的猪,那猪嗥叫着向谢驭洲扑过来。谢驭洲当场就晕了,一连几天的高烧,醒来时人就傻了。 后来,父母又养了一个儿子,不像前一个那么聪明,但家人巴望的再也不是聪明,只希望他能健健康康地成长,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几年一过,村里就没人再提“谢驭洲”这个名字了,都叫他“大傻”。 就这样,村里就多了一道风景: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疯疯癫癫地满村子乱窜,总傻不垃圾地哼唱着:一只蛤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两只蛤蟆……村里的孩子也就会时不时地跟着瞎起哄:大傻大傻数蛤蟆,蛤蟆见了也害怕,扑通扑通跑回家。大傻也知道孩子们在嘲笑他,捡起石子就砸,砸得还真准,砸破了好几个脑袋。谁家的孩子不是个宝啊,这下,大傻家的门槛都给这些告状的、索赔的、骂街的婆婆妈妈踩平了。 于是大傻的父母就琢磨着让孩子学门技术,虽说傻了,但人在一年年地长大,现在都快长成小伙子了,总不能再满村窜着数蛤蟆吧。 村委里有个老漆匠,大傻父母好说歹说,老漆匠才答应收了这个徒弟,跟着他在村委混口饭吃。 面对这样来之不易的机会,大傻也懂得珍惜,学得挺认真的,人也比以前干净、精神多了。不过那“蛤蟆”还是有空没空地会经常数数,孩子们还照样起哄,大傻不拿石子砸人了,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翻白眼,孩子们一看更乐了,大声叫着:大傻大傻翻白眼,白眼翻得像铜钱,当心气得翘上天。边叫还边做着动作。大傻气得捡起石子吓人:“去,去,去,再……再……再叫,我砸……砸啦!”孩子们就更来劲了:“呕——呕——呕——砸啊,你砸啊!”“我……我……我告你妈去!”有时真把他惹急了,他就抡起棍子追着向孩子们打去,孩子们就嬉笑着一哄而散。

 

(二) 谢家巷村口有一所完小,一到六年级六个班。那年,镇上分配来一个新师范生,听说这个师范生是个才女,在师范学院是学生干部,唱唱跳跳、写写画画都行。暑假一结束,教师报到的第一天,学校的校长、老师们都早早来到学校,等着一睹庐山面目。 再说这个才女,她叫罗小芳,满心希望凭着自己在师范的出色表现分配在镇上的大学校,可没想到那名额都给有“来头”的人占了,她,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女儿哪有的份哦。收到分配通知书的那天,她哭得淅沥哗啦的。报到这天,父母催了好几回,才慢吞吞地踩着自行车往学校去了。一路上仍是那么气鼓鼓的。 村委大院离学校五十多米,中间还隔了一条十来米宽的马路。快到学校时,罗小芳与拎着两筒油漆的大傻碰了个照面,那时,大傻正乐颠颠地数着蛤蟆往村委大院走去。罗小芳的车把手往东闪,大傻也往东让,罗小芳往西闪,大傻也往西让。“哎——哎——哎——”还没“哎”上几声,自行车的前轮就朝大傻前胸顶了上去。“啪——啪——”两声,两筒油漆全打翻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长不长眼睛啊?”罗小芳一边扶车子,一边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衣服有没有溅到油漆,嘴里还不忘埋怨。还好,衣服上干干净净的,油漆没往她这边洒。于是,她抬头看对方,一看乐了,对方身上、脸上全是绿油油的油漆。笑了半天见对方还没反应,就觉得不对劲,很有礼貌地问道:“哎,你没事吧?” 大傻哪里有事啊,听人家骂自己不长眼睛时就觉得这声音好听,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爬起来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不看还不要紧,一看啊就忍不住再看,太美了,跟仙女似的。 罗小芳见他傻呆呆地望着自己,连忙摸了摸脸,确定脸上没花后,提高嗓门喊:“喂,你不要紧吧?” “没……没……没事!” “没事就好!”说完,罗小芳推起自行车就走,学校就在前面。才走两步,又觉得不好意思,回过头来:“我们学校就在前面,你跟我来洗一洗吧!” 大傻巴不得多看“仙女”两眼,“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踢开油漆桶跟了上去。 罗小芳没想到这个学校环境还不错,一进校门就是一片两百多平米的水泥地操场,操场北面是一排二层教学楼,隔开一百米左右又是一排二层教学楼,教学楼中间是一个大园子,假山、流水、盆栽……什么都有。看来老爸说得没错,这个村是全镇最富裕的,教学条件一定不会差。 “嗨,我是罗小芳,请问吴校长是哪位?”罗小芳很大方地向大家打招呼。老师们微笑的表情中,罗小芳断定,大家给她的第一印象打了满分。 从头到脚看一个人,哪怕那人再怎么耐看,五秒也绰绰有余了。五秒一过,罗小芳身后站着的那个绿油油的傻子就引起了大家莫大的关注。 “大傻,今天怎么成了绿人啦?” 大傻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罗小芳马上意识到自己还带了个人过来了呢,赶紧一通解释,边解释边打水给他。 这油漆哪是水能洗掉的啊,学校一位男老师赶紧从自个儿的摩托车里放了点汽油出来,又从学校的医药箱里拿了点棉花给大傻。大傻一边傻笑一边慢悠悠地东抹抹西蹭蹭,罗小芳看了心氧,取过棉花团帮着擦起来。大傻的傻笑声更大了,把大家都逗得身子跟捣蒜似的。

 

(三) 这阵子,大傻数蛤蟆的调子比以前欢快多了,除了自个儿家、村委大院,现在他又多了一个去处——谢家巷小学,坐在小芳老师的教室门口,哼唱着他最得意的曲子:一只蛤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两只蛤蟆……校长出面赶过几次,但没用,他就死赖在学校不走。对他凶,他更凶。有好几次,把学校的大铁门锁上了,他还是爬了进来,虎着脸,没上课没下课地数着蛤蟆。校长只好来软的,让他别影响上课,可他还是憋不住,反问校长:“我……我……我唱错了吗?”校长很是无奈。后来,小芳老师火了:“难听死了,你能不能唱点别的啊!”大傻就闭了嘴。为此,学校的老师都打趣说:“小芳老师,看来大傻是看上你啦!”小芳老师举起双手,吐吐舌头大叫:“你们就饶了我吧!”说完,大家都笑了。 大傻依旧往学校跑得勤,只是没再数蛤蟆了,老师们暗地里都冲小芳老师挤眼睛,小芳老师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两个星期后,大傻又张口了,唱的是: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全校老师都笑得喷饭,说大傻这回真的是发花痴了,十九岁了,也知道喜欢姑娘了。小芳老师一阵鸡皮疙瘩,心里盘算着,只要不乱来,唱就让他唱去吧,要堵傻子的嘴巴——难!校长不也碰了一鼻子的灰吗? 其实,大傻学这首歌也挺不容易的。小芳老师不喜欢他数蛤蟆,他难受着呢。那天,正好听见村东头的小店里正放着这首“小芳”。小芳?不是“仙女”的名字吗?他就趴在小店门口听这首歌,歌曲一会儿就放完了,大傻要店主重放一遍,店主看了大傻一眼,心想重放就重放吧,这傻小子也知道赶流行。又放完了一遍,大傻越听越有味,要求店主再放,店主就又连放了三遍。大傻认认真真地听了三遍,可还不过瘾。店主没再理他,他急了,和店主大吵起来,颠来倒去就一句话:“你放不放?你放不放?”那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要吃人似的。店主怕这个傻子情急之下做出什么麻烦事来,就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把这首歌连续放了两个星期,每天远远地看见大傻朝小店走来,就立刻把音量调得高高的,似笑非笑地拉大嗓门喊:“大傻来啦!”大傻乐呵呵地回应着:“好了,好了。” 大傻不数蛤蟆改唱“小芳”的事情也就不胫而走,全村都知道大傻发花痴了,看上学校里的小芳老师了。于是,把大傻当笑料的人也就更多了,但对小芳老师,村里人还是很尊重的,她毕竟是村里来的第一个正牌师范院校毕业的老师,素质好,模样又俊,也不像娇滴滴的大小姐一样会扮俏,正事、玩笑分得清着哪!

 

(四) 这天,村委刚成立的消防小组要请小芳老师写两个牌子,老漆匠把两块长条形的牌子刷白后就让大傻调好黑色油漆去叫小芳老师,大傻最乐意做这事了,哼着小调直往学校走,没想到刚过马路走到学校门口就摸不到门了,撞在了学校的围墙上,额头起了个大包。大傻站起身踢了那围墙一脚,骂骂咧咧地直埋怨,把要办的事给忘了,在田头转了几圈后又回村委大院了。刚进大院门,就看见小芳老师已经在写牌了,大傻又来劲了,缩回那摸着额头的手开始傻笑。 老漆匠在屋里听见傻笑声,就知道大傻回来了,便絮絮叨叨起来:“叫个人都叫不来,真是个傻子,要不是看在你父母的面上,我才懒得管你!还好我打了个电话,指望你做点事看来是指望不上啦……”边说着就边朝大傻瞪白眼,一见大傻额头那大包,又来气了:“瞧瞧瞧瞧,连自己都管不好,傻哦!你父母怎么这么命苦啊,偏偏养了你这么个傻小子……” 大傻才不管他的唠叨呢,再说了,也可能压根儿都没听懂吧,又傻乎乎地唱了起来: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小芳老师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扭过身子只管自己做事。 可是,没过两天,村里的孩子们又唱开了:大傻大傻想姑娘,想着姑娘撞南墙,鼻青脸肿心直痒,蛤蟆也不会变姑娘。小芳老师觉得玩笑开得越来越大了,脸绷得紧紧的,冲着学生们低吼:“不准唱!”学生们在背地里吐吐舌头,但谁也没敢违背老师的意思。 从此,小芳老师对大傻也没了好脸色,讨厌得几乎要作呕。

 

(五) 学校过道的墙上有两块大黑板,那是学校大队部的宣传板报,小芳老师到这个学校后一直由她负责。黑板上有一块是用绿色油漆打的框,打框的时间应该很长了,绿色油漆有一处没一处地隐在黑板上,小芳老师一直觉得不美观,总想搞掉它。 那天,小芳老师又站在黑板前琢磨画点什么才能把这些绿条遮掉,几个学生干部也都叽叽呱呱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这时,从学生中冒出一个脑袋来:“这个么,只要重刷一遍就好啦!”说这话的是大傻。 学生们一想,大傻不是漆匠么,怎么把他给忘了啊,三天两头往学校里跑,刷个黑板也是顺手的事情啊。于是都表示赞成:“好啊好啊,你来刷吧!” 大傻傻愣愣地看着小芳老师,他知道,这些日子,小芳老师没对他笑过。学生们也一下子静了下来,急巴巴地盯着小芳老师。 “那你就来刷吧。”小芳老师脸上仍没有笑意,淡淡地说完转身便走了。 两节课后,小芳老师进办公室倒水喝,就看见几个老师冲着她笑,校长也在笑,一个个都笑得夸张。 “你们干嘛啊?” “大傻把那黑板刷好了,你没看见?” “没啊,怎么?” “快去看啊!” 小芳老师诧异地盯了大伙儿一眼,悻悻地往学校过道走去。 远远望去,刚油漆过的那块黑板黑亮黑亮的,阳光透过屋檐照过来还反光呢! 校长走过来拍拍小芳老师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这个傻子真是傻到家了,黑板漆都不会调!” 两天一过,黑板上的油漆干了,但写不上字了。大傻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成果。小芳老师无奈地瞪了他两眼,拿起水粉颜料,在那块油亮亮的黑板上画上了一个小男孩坐着宇宙飞船翱翔太空的图。大傻见了一个劲地拍手叫好。小芳老师头也没回地走了。大傻一脸的诧异,但对小芳老师越来越敬佩了,嘴里还不停地唠叨:“小芳老师真厉害!”

 

(六) “谢盛怎么没来上课?”小芳老师一早就发现教室里少了一个孩子。 “今天早上还看见他端着碗喝粥呢。”一个孩子说道。 “后来呢?有谁看见了?” “我听他老爸说不让他来上学了,今天有事。” “什么事?”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摇着头。小芳老师决定去谢盛家瞧瞧。 谢盛家离学校不远。小芳老师在一个学生的带领下刚走到村口,就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拿着一叠碗沿着小池塘的石阶走上岸,孩子穿着发黑的白衬衣,灰色的长裤卷到了膝盖上,脚上穿着一双大号凉拖鞋。入秋好久了,这身着装显然经不住秋风的揉拂,孩子弱小的身子在风中颤了两下,他加快脚步朝不远处的房屋走去。 “小芳老师,谢盛!”小芳老师也已经认出了那个孩子。 “谢盛——”孩子和小芳老师几乎同时叫了起来。 谢盛扭头一看,是老师!于是,小手紧紧地抓住碗,脚步赶得更快了,不一会儿就拐进了一间裸露着红砖的房子,“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这房子是个单间,上下两层,但没粉刷过,楼底下还没安窗户。 “谢盛,快开门,小芳老师来了!”一个学生冲着窗口叫道。屋里没传出任何声响。 “谢盛,跟老师回去上课吧!” 一个小脑袋在窗口晃了一下,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们谢盛不上学了,要做事呢!”说话间,这个男人就哐当开了门站到了小芳老师的面前,一副流里流气邋遢相。 “我想你就是谢盛的爸爸了,你没有理由不让孩子上学!” “我是他老爸,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这是不负责任,孩子上学是他的权利!”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你管得着吗!” …… 在小芳老师和这个男人理论的当儿,谢盛家门前已聚了好多人。有人拉了拉小芳老师的衣袖示意她回学校上课,小芳老师也已意识到这个男人是个无赖,再耗下去毫无意义,于是便对着门口喊道:“谢盛,老师走了,我们等你来上学!”她知道,孩子就在门的那边偷偷地看着自己。

 

(七) 小芳老师前脚到校,谢盛后脚就进了教室,看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小芳老师知道他是跑出来的,身上穿的依旧是发黑的白衬衣,灰色长裤卷着裤腿,大号的凉拖鞋踢踏踢踏的。小芳老师抚了抚他的脑袋,微笑着叫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第二天,小芳老师给孩子买了一身运动装,一双白球鞋,孩子咧开嘴笑得花一样。同时,小芳老师也从家长和同事的口中了解到,谢盛的爸爸是镇上有名的懒汉、无赖,谢盛的妈妈在小谢盛5岁时和他离了婚,回了常熟老家。从此,懒汉更懒,无赖更赖了,整日没个人样,动不动就拿孩子出气,让这么一丁点大的孩子做家务。这么个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也没个正经的工作,实在没钱花了,就拖着孩子往村支书家门口席地一坐,讹他个百把块钱。支书曾多次给他介绍活干,他没一个干得长的。对于这么个又懒又赖的人,一个人也没辙。谢盛6岁那年,懒汉又过不下日子了,一咬牙带着儿子跑常熟去了,把儿子丢在了常熟后一个人回了无锡。没想到孩子听见舅妈时不时的嫌弃声后,一气之下,又背着妈妈从常熟的舅舅家跑了。在常熟的大街上逛了两天后,被当地的派出所发现,孩子居然把无锡家的地址全说清了,派出所的专车也就载着他回到了父亲身边。 一个特殊的孩子!小芳老师决定只要谢盛在她的班上,她一定好好地关注他。 孩子的生日是在初冬。那天,小芳老师买了个鲜奶蛋糕,在班上为谢盛开了个生日庆祝会。庆祝会上,四十八个孩子手持点燃的蜡烛,为谢盛唱起了生日歌。小谢盛把蜡烛一根根地吹灭后,小芳老师又教孩子们念自己写的小诗: 掬一捧清泉给你 洗去满眼的惝恍迷离 抓一把馨香给你 涂去全身的疲乏倦意 拂一缕阳光给你 照彻心房  挥别落寞与孤寂 牵一串星辰给你 点燃希望  洒满人生四季 风啊,捎来我常年的慰藉 雨啊,染醉你飘忽的思绪 我们携手走到一起 酿出满酒窝的甜蜜 八九岁的孩子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诗写了什么,但还是读得那么传神,尤其是谢盛,他跟小芳老师越来越亲近了。

 

(八) 懒汉发现儿子变得越来越不听话了,也深深地明白全是那个年轻的小学老师在作祟。那天,他来到学校,小芳老师刚从教室出来,迎面就碰到了懒汉。 “小芳老师啊,你这么喜欢我儿子,让他管你叫妈得了。”说着,露出一脸的坏笑。 “你说什么呢,神经!”小芳老师抱着一叠学生的作业本,脚也没停地往办公室走。懒汉赶紧拦在了小芳老师面前,开始动手动脚起来。 因为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小芳老师边躲闪边低吼:“你无赖啊!快走开!” 懒汉见小芳老师有所顾忌,胆子更大了,嬉皮笑脸的说着些不是人说的话。小芳老师急了,跟懒汉扭了起来,本子撒了一地。 “你个懒汉,我砸……砸……砸……你!”说话间,懒汉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拎到了一边。小芳老师定神一看,是大傻!近一米八的个跟懒汉那一米七的个一比,显然一下子就占了上风,更何况大傻那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冒着火,一副想把人吞了的模样。他举着个油漆桶,不由分说就往懒汉头上套去。懒汉一看不妙,拔腿就跑,还搭搭拉拉地扔了一句:“好你个傻子,我跟你没完!” 当教室里探出一个个脑袋,办公室的老师走向过道时,一场风波已经平息。小芳老师回想起刚才的情形就心有余悸。 “他妈的,臭懒汉,看……看……我饶他!”大傻没有追出去,回头对小芳老师说道,像是在承诺着什么。小芳老师对他笑了笑回办公室去了。大傻傻呵呵地摸了摸脑袋,回味着小芳老师的笑,沉浸在英雄救美的成就感中。

 

(九) 寒假到了,按学校惯例,教师每人值班三天三夜。小芳老师的值班时间安排在大小年夜和年初一,校长说她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事情要比人家拖家带口的教师少得多,希望小芳老师能克服困难,认真值班。 值班第一天,小芳老师叫了几个学生来学校玩,大傻也跟着来瞎凑热闹,结结巴巴地讲了个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鬼故事,被几个学生嬉笑着追打,小芳老师乐得在一旁看“好戏”。 傍晚,学校又来了个姑娘,是小芳老师的好朋友,说好陪小芳老师值班来的。可是还没钻进被窝,那姑娘就接了个电话约会去了,临走时还叫小芳老师把学校的大铁门关上,估计是回不来了,还说明天一定过来陪夜。 虽说学校不大,但一个人住在这么个空荡荡的校园里总有几分胆怯。小芳老师把铺盖从值班室搬到了二楼的仪器室,仪器室中放着两台彩电和一台电脑,所以安了不锈钢的防盗门窗。一切安排妥当,正想钻被窝睡时,就听见学校后墙外有人吵起来了。小芳老师趴在窗口想看个究竟,但外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你……你……个懒汉,想干嘛?”小芳老师听出那是大傻的声音。 “我还想问你想干啥呢?”正是谢盛的爸爸。 “你想耍流氓啊!” “哈哈,你不是耍了一天流氓了吗?现在轮上我啦!” “你……你……你个懒汉,不跟你说!” “那你就跟你的小芳老师说去啊!怎么样,这墙你要是爬得上,就你上,要是爬不上就只能让我来啦!”小芳老师隔着墙听得一身鸡皮疙瘩,暗暗地咬着牙骂着这个无赖。 “你爬不爬啊?”懒汉挑衅般地催促着。 “你神……神……神经病啊!” “不爬给我滚远点!”那无赖声音极大,他一点都不怕被墙里面的人听见。小芳老师一阵紧张,握着拳头祈祷那墙能高点再高点,防盗门窗能再结实点,除此之外,她吓得什么都不敢做了,电话在楼下办公室里,大叫吧,离学校最近的人家也要在千米以外。 “妈的!傻子你拖我干嘛啊!” “我……我叫人啦!”说话间,两人就打了起来。 滚打声、骂骂咧咧声、喘气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小芳老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学生来叫门了。小芳老师刚睡着不久,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开了门。学生们依旧说说笑笑的,显然对昨晚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 大半天过去了,大傻没来学校,小芳老师第一次这么盼望着他的出现,心底里的担心不由得泛了出来,会不会昨晚他吃亏了? 太阳偏西了,小芳老师给家里打了电话,父亲吃完晚饭来替她看学校。到小芳老师离校时,她仍然没看见大傻。回家后,小芳躺在床上看看春节联欢会也就把对傻子的担心给忘了。

 

(十) 大年初一还要去学校值班,小芳老师也不免有些牢骚,但谁叫她是新老师呢,就忍着吧。 到学校没多久,就听见有人进校门:“呵呵呵,给老师拜年。”是大傻!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西装,挺精神挺干净地站在小芳老师面前。 大傻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花生瓜子放在办公桌上,傻呵呵地说:“早上拜年,人家给的。呵呵!” “坐会啊!”这是小芳老师第一次招呼他,大傻更是乐得不知道干什么好了。 小芳老师把学生的连环画拿给大傻看,大傻还真看得津津有味。小芳老师又取出一本小画册给大傻,告诉他这是自己以前画的。大傻一见更傻了,他两眼发直,没想到小芳老师这么厉害,画什么像什么。小芳老师见他这副模样就想笑,但还是忍住了,毕竟这个傻子没坏心眼儿,细看看,浓眉大眼,傻得还挺可爱的。 “你喜欢就送给你吧!”小芳老师爽快地说道。 “真的?”傻子抬头盯着她,她结结实实地点了点头。 大傻如获至宝般跳了起来,兴奋得捧在怀里向校门外跑去。刚跑到校门口,大傻好象又想起了什么,折回办公室对小芳老师说:“昨晚,我看见懒汉从毛巾厂背出两大袋东西,他看见我朝我挥了挥拳头,我没理他。”说完,又咧着嘴,像个孩子似的一蹦一跳跑远了。小芳老师冲着那背影微笑着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十一) 年初九,学校老师都上班了,第一天上班当然是轻松得很,大伙儿都兴致勃勃地谈起了自己的假期见闻。小芳老师从他们的谈论中得知,村里的毛巾厂在年初三失火了,烧了一个小仓库,还好损失不是很大,三天后大傻就失踪了,至今还没找到,大家也都懒得找。听到这个消息,小芳老师的心里“咯噔”颤了一下,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笼上了心头。 吃过午饭,老师们正准备整理一下新书,就听见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大伙儿跟着人群看热闹,听人们的议论好象是发现大傻了。人群远远地围在了学校后墙的一个大粪池边,粪池里漂着一个死人,藏青色的衣服被粪水泡得鼓鼓的,不用猜,那是大傻!小芳老师扭过头不忍心再多看一眼,只听得人们唧唧喳喳地议论: “这傻子,傻得都掉粪池里去了,哎!” “整天迷迷糊糊的,死了也好!” “我说那毛巾厂的火会不会是傻子放的啊?” “他都傻成这样了,还能放火?” “可说不准吧,傻子也有精明的时候啊。你没见他还瞧上那小学的……” “哈哈……” 小芳老师实在听不下去了,挤出人群,往学校走去。走过几步又回头看了一下那密密的人群围着的粪池,心中一阵酸楚。扭头的刹那,小芳老师瞥见了一个人,那人正对着粪池,眯缝着小眼,奸奸地笑。他就是那个懒汉,那个无赖。小芳老师猛然间想起了大年初一大傻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她隐隐约约猜到了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些事始终缠绕着小芳老师,让她感到不安,整整不安了两年。两年后,小芳老师调离了这所小学。又一年后,谢家巷小学被拆并,马路的拓宽掀平了那所学校,填平了那个粪池……

 

资讯录入:许惠芳   责任编辑:zhan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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